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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恐累吾子终身

2023-03-28 00:35:08 京九晚报

  蒙学经典《三字经》中有句:“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这“苏老泉”就是苏轼的父亲苏洵。

  苏洵族谱有载,说他和高祖苏釿“侠气闻于乡闾”,有余财常常施舍。苏洵的祖父苏杲,热心为人,淡泊名利。宋大军破蜀前后,官宦纷纷抛售田宅,有人劝其贱价收买,杲拒之,曰:“吾恐累吾子终身。”因乐善好施,尤其喜欢“偷偷摸摸帮助穷人”,终其身,“田不满二顷,屋敝陋而不葺”。

  苏杲的儿子苏序作为缙绅,出入皆不骑马,说“路上有比我老的还在步行,我骑了马怎么见他”。苏序数年存粟三四千石,因粟性坚易储,遇到饥荒尽数赈灾。苏家平日住宅四周皆种植芋魁,藏于厚草囷,寒冬蒸熟了摆在门外,任饥人取食。苏洵妻子程夫人,名门下嫁苏家,却上事翁姑,下教子女,勤劳不息。做纱縠生意之际不贪窖藏,规规矩矩——苏洵彼时尚不知读书,还不断结交斗鸡走狗的“不良少年”,但是,她用善良的本性感化了丈夫。苏洵后来忏悔:“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

  赓续家风,苏东坡的善良常常表现在对于不善的担忧。“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茅苫一月垅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粞。”江南秋雨成灾,农民在苛税弊政之下苦不堪言。“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吃不到盐巴,到山里采摘笋蕨“以甜代咸”,甜咸之外的酸楚溢于言表。

  据林语堂《苏东坡传》记载,东坡至死不渝的初恋对象是自己的堂妹。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堂妹“慈孝温文”。

  据《东坡志林》记载,苏家的园子里常常有一种羽毛非常美丽的桐花凤飞来。那是难得一见的珍禽,邻里皆以为是祥瑞的征兆。而苏家的书堂前,“有竹柏杂花,丛生满庭,好多鸟雀在这些树上筑巢。程夫人最恶虐杀动物,严禁儿童婢仆捕鸟取卵。春天雏鸟新生时,母鸟最怕的是天上飞的鹰鸢和地上爬的蛇鼠,这些东西惯于攫取巢中的卵和幼鸟。母鸟在这里巢居几年后,相信人们不会加害于它时,便渐渐把巢筑到低枝上来,因为低枝近人,容易受到人类的庇护,吓退鹰蛇的入侵。苏家的园子里,鸟巢低得小孩子都可俯身而视,苏轼他们就常去观察幼鸟的状态,找些食物来喂它们,看到它们张嘴接食,快乐得拍手大笑”。素来喜爱庄子的苏东坡忆旧曰:“昔我先君子,仁孝行于家。家有五亩园,幺凤集桐花。是时乌与雀,巢壳可俯拿。忆我与诸儿,饲食观群呀。”

  或许年幼的苏东坡并不明白“齐物论”的深刻内涵,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泛爱当中接受并融入了人与自然多元共一的生态文化。但是,成年后的苏东坡,却是为我们留下了大量赞美美丽山川、歌咏花鸟虫鱼的诗篇。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不少论者谈及,释家的放下论与苏东坡的不解之缘。在家风一端,苏家的“放下”意识亦可谓源远流长。《东都事略》中记载:仁宗庆历四年三月,诏诸路州府军监并立学,如修学者在200人以上,许更置县学。因有利可图,各县有实力者趋之若鹜“颇以此扰民”。苏家也是缙绅大户,但是苏序命令家人退避三舍,绝不参与。平时,苏序对士大夫敬重到“别人笑他谄媚”,殊不知“他对田父野老也一样谦虚”。

  苏东坡的一生经历了苏王之争、乌台诗案等大起大落,可谓百步九折,备受折腾。“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但是,苏东坡总是及时调整心态,进而从容应对——有所到之处皆有“西湖”为证。这期间,释家的放下论起到了巨大作用。

  林语堂先生说:“苏东坡的最佳名言,是他对弟弟所说的话,也是他自己最好的写照:‘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他有印度佛教的思想,性情却是地地道道中国的。由佛家的否定人生,儒家的正视人生和道家的简化人生,这位诗人在思想观念中冶炼出一种新的混合人生观。”而这“三教合流”的高致,恰恰与其家风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