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秋以来,连阴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几乎每天都有雨在下,偶尔天晴一下,更多的时间天空都是雾蒙蒙的。
我冒着秋雨,回了一趟离城不远但没事也很少回的老家。
道路两旁,处处是深深浅浅的积水,高高的杨树上的叶子显得无精打采,像要睡眠的样子。收了棒子的玉米地,秸秆连同叶子都已经枯萎,有站在水里的,有倒在地里的,横七竖八,没有一点点的生机。
车到集上,我买了几样小菜与一盒月饼,准备与家人一起过中秋节。车进家门,母亲拄着拐杖等我,“还买恁多菜,你大嫂在厨房还炖着一只鸡呢。”我就进了厨房,见大嫂一个人在忙着,就问“我大哥呢?”大嫂听见我在说话,就用围裙擦了擦手,“你大哥一大早就去地里了,手机也没带,你先在家里等他吧。”大嫂边说边让我到堂屋里去跟母亲说说话。“往年的这时候,就是收庄稼的大忙季节,你大哥大嫂一个也不会在家。掰了棒子,就该薅花生了。今年不是了,天就像漏水的筛子,一直在下雨,该收的庄稼都收不回来,你大哥最近快急死了。前几天,眼看着大蜀黍就要全霉在地里了,你大哥大嫂就抹赤脚,到地里一趟一趟怀抱肩扛,抢出来几千斤大蜀黍棒子,拉到集上也没卖几个钱。”母亲对我说。我明白母亲的意思,赶上天灾,大哥就不给你恁多包地钱了。因为家里还有我名义上的几亩地,我又不回家种,就要包出去。大哥说跟我商量,种多少地都是种,你那几亩地,就算包给我种了吧,人家给你多少钱,我也不少给你。
我没有顺着母亲的话唠下去,决定先去地里找大哥,顺便看看地里庄稼的长势情况。于是披件雨衣,径直走到离我们家较近的土地旁。
田埂在望,迷蒙的雨帘中,一个模糊的、瘦削的身影,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标点,凝固在灰暗的天幕与泥泞的大地之间——那是大哥。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伞,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任时断时续的秋雨打湿他花白的头发、单薄的衣衫,以及那本就因常年劳作而略显佝偻的脊梁。我站在地头,连喊了几声“哥——”,声音被雨声吸收、消散,没能激起丝毫的反应。大哥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被绝望焊死在大地上的雕像,与那些在积水中苦苦挣扎的花生苗、红薯蔓,共同构成了一幅悲怆的静物画。
我脱掉鞋袜,赤脚踩进地里。冰凉的泥水瞬间没过脚踝,一种黏腻而陌生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心头,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哥身边,大哥才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惊醒,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干涩地说:“地里都是泥,别来了,出去说话。”“既然我来了,就别出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光彩,只有一片被雨水浸泡过的浑浊与疲惫。我问大哥,为何喊了几声他都毫无反应。大哥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脚下那片狼藉的土地,声音低沉得像是从泥土里挤出来:“没有,主要是发愁。一年的收成,基本……颗粒无收。”
“颗粒无收”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心上。他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费力地薅起一株花生。秧苗带着泥水被拔起,根部稀疏地挂着不到二十个荚果,个个被水浸泡得发白、肿胀。他摘下一颗,在衣角蹭了蹭泥,直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苦涩地吐出来:“你看看,花生仁小得像米粒,要是晒干,基本就空壳了。”他愁苦的脸上,皱纹仿佛又深了几许,“再不收,就得全烂在地里了。”
接着,他把话题转向了刚刚收获的玉米,开始给我算一笔令人心碎的细账。那不是一个农民在炫耀他的收成,而是一个陷入困境的老人在清点自己的伤口。“玉米种,一亩地58块。除草剂,20。农药,35。化肥,今年贵,260。零零碎碎的辅助费用,算50。机器收玉米、打秸秆,70。浇地,今年旱一阵涝一阵,浇了4遍,花了200来块……”他如数家珍,每一项投入,都像是从他本就干瘪的钱袋里抠出去的硬币。“总投资,一亩地差不多693块钱。”然后,是收成。“今年天气邪门,玉米快熟时连着下雨,籽粒发芽了。一亩地,好的坏的加起来,收了680斤。发芽的玉米,人家压价,一斤1块零7分。一亩地,总共卖了727块钱。”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丝,茫然地望向远方,又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天:“727块,减去693块的投资,这一亩地,我忙活了整整一季,挣了34块钱。”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凉气,“玉米从种到收,差不多90天。我一天,也就挣了3毛7分钱。”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那双被生活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无力的质询:“你说,这地,种还是不种?”
我无言以对。我清楚这账里的每一分艰难。0.37元,在城市里,甚至买不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它无法衡量他90个日日夜夜的辛勤劳作,无法补偿他在烈日下的汗水、在风雨中的焦虑。这微薄的利润,与其说是收入,不如说是对他一生职业的一种反讽。
我心里清楚,对大哥这样的农民来说,“不种地又能干啥”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答案。大哥已年届六十,岁月的风霜刻在脸上,更刻在了社会给予他的机会上。他有力气,有经验,肯吃苦,前些年出去打工,公路上的土建,桥梁上的土工,高楼大厦的泥工,虽然都是掏力的活,毕竟每天可以挣到三四百块钱,一年下来,省吃俭用,总能攒个四五万块钱,给孩子盖房、娶媳妇用。等到他老了,几乎所有的工地大门都对他关闭了。城市的喧嚣与繁华,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墙。种地,这份与生俱来的、融入骨血的营生,即便明知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微利甚至亏本,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一年又一年,循环往复。
大哥不再说话,重新陷入了沉默,继续做他秋雨中的“雕像”。他在守望着什么:是那些可能烂在地里的花生和红薯?是那亩产34元希望的玉米田?还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压弯了他的未来?
我站在他身边,赤脚感受着大地的冰凉。这片土地,曾经养育了祖祖辈辈,给予我们希望和温饱。而今,它却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让它的守护者步履维艰。
萧瑟秋雨,依旧下着。这雨,何时能停?种地,路在何方?没有人能给他,也给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农民,一个确切的答案。大哥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这秋凉的雨,打湿衣衫,也打湿了沉重的心情。
吃了午饭,坐了一会。我和大哥又聊了起来。
“几个孩子也没有回来一个帮你秋收的?”
“多少年了,别说是收玉米,就是收麦子,他们也不回来。最多给你捎几个钱,让你雇机子收。”
我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微闭双眼,虽然没有精神,还是强撑着听我们说话。
“原以为,我们的父母辈是地道的农民,没想到,大哥会是我家最后的农民了。”
“是吧,我算接了父辈的班。种地这事,孩子们是指望不上了。”
“你要是干不动了,地咋弄?”
大哥迟疑了一下,随手从腰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拿火机点燃,“地,还是会有人种的。现在有的地都被大户承包了,将来会有更多的地被更大的户承包吧。”
我没有接话,大哥又狠狠抽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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