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足球：踢了个寂寞

■宋立民

宿妆残粉未明天，总在昭阳花树边。

寒食内人长白打，库中先散与金钱。

王建《宫词》

2026年6月18日凌晨4点，没定闹钟，自动醒了。英格兰VS克罗地亚，火星撞地球。前者是国际足联排名第四的“三狮军团”，球星云集，球队身价16.2亿欧元。后者为近年来两届季军、一届亚军的“格子军团”，粉丝大把。两队也确实踢出了美加墨世界杯开赛以来最为精彩的大场面，6粒进球个个赏心悦目，看台上人声鼎沸，胜似开锅。于是，笔者信手找一首说踢球的唐诗，结果来了鲜明对比。

上引王建的《宫词》是极为罕见的写皇宫内廷宫女踢足球的场景，貌似纪实性的白描，实乃充溢着孤独寂寞——今天的球员、教练、观众可能都会问一句：是真的吗？

先说字词。“宿妆残粉”说明昨夜脂粉已经残褪，来不及重新精致梳妆。为什么？为了明日寒食节的游乐，提前等候。“昭阳”即昭阳殿，该殿以奢华著称，在洛阳城宫城轴线上，此处代指宫内廷。“内人”即宫女。“白打”是唐代踢足球的方法，单人或对打，类似现在的踢毽子。宫中例行宴乐游戏，朝廷预先拨付赏钱——今天似乎叫“预算”。

翻译为白话：宫女们仅带着残余的旧妆，早早为第二天的活动进行准备，整日伫立在昭阳殿的花木旁等候。逢寒食佳节，盛行白打蹴鞠，府库之中会提前分发赏钱，供她们嬉戏取乐。

值得注意的是细节。“宿妆残粉”点明宫女无心修饰容貌，心神全系于次日的游玩——深宫平日拘束严苛，只有寒食节可以嬉戏领赏，简单地“放飞自我”一下。因此宫女满心期盼，念兹在兹。总立花树边，刻画长久伫立等候，心绪焦灼，盼望赏赐与游乐的到来——“期待是最漫长的绝望，绝望是最完美的期待”，现代诗人总结得实在到位。

一般说来，寒食节在冬至后105日（清明前一两日），主要习俗包括禁烟火、食冷餐、祭祖扫墓及踏青插柳等，罕见踢足球的习俗。是故这“蹴鞠”仅仅是属于皇家惯例娱乐，官府提前发放金钱，同样是老百姓闻所未闻的“特供待遇”。全诗表面写节日热闹，宫女期待。映射的日常是：平日里宫女“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只有依靠这种定时的游戏、微薄赏钱排遣一下无聊岁月。

全诗以白描记事，表达对深宫女子命运的淡淡同情——这是王建《宫词》的典型风格，即于日常细节寄寓感怀。

还有一点需要解释：此处的“白打”，是区别于有球门的正式对抗赛的。即全程不设立球门，不靠射门计分，仅仅比拼控球技巧，颇适合宫女游玩。仅需要一片平整空地，布置简单；用充气皮球，轻便易颠，和汉代实心蹴鞠不同。基本规则是双手禁止触碰皮球，只用头、肩、胸、腹、膝、脚来接抛——这一点倒是与现在接近；球一旦落地即为失分。狭义白打为二人对踢，接不住球为败，败方没有赏金。亦可以4人、6人等偶数人群围成一圈，依次传球，亦不许球坠地，宫女群体便是用这种形式。而单人独踢（打鞠）是独自颠球，变换花式，比的是持久，属于个人技艺展示，也就是今天的“颠球”。

由此可见，说足球起源于中国绝对可信——《战国策·齐策》记载：“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六博、蹹鞠者。”“蹹”古代同“蹋”，意思是用脚踩踏。“蹹鞠”就是后来的“蹴鞠”，就是用脚踢球，地点在今山东淄博。到西汉时，“蹴鞠”一词正式出现，且常用于军事训练。《史记·苏秦列传》记载:“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换句话说，蹴鞠彼时已经成为“增强人民体质”的全民娱乐活动。重要的是，该起源经过了国际足联（FIFA）的正式认定——2004年7月15日，时任主席布拉特在北京宣布“蹴鞠是足球的起源”，并授予山东淄博临淄“世界足球起源地”证书。

呜呼！一千多年前，宫女足球是踢了个寂寞。如今美加墨世界杯共48支参赛队伍，比赛场次104场，预估全程现场总到访人次600万至700万。累计观赛人次（包含电视、网络、短视频片段重复观看，FIFA统计口径）预测为60亿人次，沧海桑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