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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场黄昏

2026-06-05 04:09:01 商丘日报

  入夏后,我偶尔在夜里听见楼外嗡嗡响。那不是打麦机的声音,打麦机的响,像闷雷在铁皮桶里滚,震得人胸口发紧。

  陕南山里收麦,从来不是一家的事。场院在屋后半山腰,是硬从坡地里开出来的平地,不大,先用石磙碾几遍,把土压实,光溜溜的。麦子从坡地背回来,一捆一捆解开,摊成薄薄一层,让太阳晒透。晒几个日头,麦穗焦脆,抓一把搓搓,麦粒能掉下来,就该上机了。

  打麦机是一台脱粒机,接一台电动机,皮带套在两个轮子上。开关一合,皮带飞转,滚筒轰隆隆地转,整面坡都在抖。邻居们来帮忙,不用喊,到了时候自然来。有人传麦子,站在麦堆旁一捆一捆递;有人喂料,站在进料口前,接过麦捆一把一把往机器里塞。机器后面出麦秸的地方,有人拿一把长柄木杈,把喷出来的麦秸一杈一杈挑走;旁边再站两三个人,接过杈子上的麦秸往远处传。李婶站在中间,传得最快,麦秸在她手里一甩,在空中划个弧,稳稳落在堆麦秸的人手里。她嘴也快,一边传一边喊:“后面的,接住了。”最后有人专门堆麦秸,一层一层码成垛,顶子收成尖的,防雨。

  机器正转着,突然轰隆声变了调,像人噎住了。喂料的人喊:“卡了!”父亲赶紧跑过去拉闸。他拿一根木棍,从进料口伸进去,捅机器肚子里的麦秸。捅几下,再合上闸,机器又轰隆隆转起来。父亲的手背上全是麦芒扎的红点子,他甩甩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脸,毛巾能拧出水来。他骂了一句:“这破机器。”骂完又回去摊麦子。

  机器前面的出麦口,地上铺着彩条布。麦粒从机器肚子里喷出来,金灿灿的,带着热气,砸在彩条布上,四处飞溅。有的溅到场院边上,有的钻进石缝里,有的滚到草丛里。父亲在出麦口那,拿一把木锨,不停地把堆起来的麦粒往四下里摊,防止堆高了埋住机器的腿。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彩条布上,和麦堆的影子叠在一起。奶奶在世的时候,每次打麦都带着我。她眼睛不好,却总能看见那些飞到场院边上的麦粒。她弯着腰,一粒一粒捡起来,装在她围裙兜里。父亲看见了,喊:“妈,你莫捡了,麦粒溅不到那边去。”奶奶不理,照样捡。我也跟着捡,碎麦芒扎手、扎脖子,痒。奶奶说:“一粒麦子一滴汗,丢不得。”

  傍晚,麦子全部打完了,要扬场。夕阳从西边的山梁上往下沉,把场院照得金灿灿的。手摇风扇立在场心,铁叶子,木头摇把。两人配合,一人摇,一人用木锨铲起麦子,迎风扬出去。摇风扇的人胳膊一上一下,风扇呼呼转,风把糠吹走,麦粒落下来,堆成一堆,在余晖里发亮。糠粉飘起来,金蒙蒙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脖子里,痒。没有风的时候,全靠手摇风扇鼓风,胳膊酸了,换一个人接着摇。

  天擦黑的时候,草垛堆成了,麦粒也吹干净了。父亲才拿出麻袋,用木斗把麦粒舀进去,一袋一袋扎紧口,垛在场边。那麻袋沉,他弓着背,把湿汗衫往裤腰里塞了塞,继续扛。主家烧一锅浆水面,大家蹲在场边吃,不用上桌。面条宽,醋重,辣子红亮亮的,吸溜吸溜,一头汗。吃完拍拍身上的糠,各自回家,明天哪家打麦,再去哪家。场院静下来,只剩下蛐蛐在麦秸垛根叫。

  现在场院还在,只是不常用了。麦子少了,人工打麦费劲,收回来不再摊开晒了。打麦机躺在角落里,铁皮锈了,皮带裂了,轮子里卡着去年的干草。父亲偶尔去场院,蹲在打麦机旁,拿一根木棍,拨弄机器肚子里的草屑。机器不响,场院静得能听见蛐蛐叫。

  我在这边,这个季节常去骊山看落日。前天上山,带了一把折叠椅,坐在山顶草丛里。晚霞从西边烧起来,黄澄澄的,往灰蓝里褪,云一层一层叠着,像山,光线从云缝里伸出来,一道一道。远处的秦岭一棱一棱,由深到浅,望不到头。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看着天慢慢暗下去。

  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回城的路上,车灯把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碎在柏油路上。麦粒四处飞溅的样子,手摇风扇的呼呼风声,邻居们传麦秸时的吆喝声,都没有了。

  那声音我至今记得,像骨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