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血战睢阳 忠烈千秋

位于商丘古城南门外的张巡祠。本报融媒体记者 王冰 摄

刚劲有力的潮阳英歌舞在张巡祠前精彩上演。 本报融媒体记者 邢栋 摄
6月1日傍晚,天还亮得很透彻。刚刚修葺一新的张巡祠,朱红色的梁柱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与西边天际尚未褪尽的云彩彼此映照。工作人员石启友站在廊下,目光投向远处,与记者说起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潮阳英歌舞。
那是5月6日,一群人从张巡祠前出发,脸绘油彩,双手执槌,动作刚劲有力。起源于广东的英歌舞,却在这座中原古城里,年复一年地演绎着。舞者们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唐朝安史之乱期间,张巡、许远死守睢阳,其忠烈精神衍生出‘双忠文化’,并随移民传播至潮汕地区,成为英歌舞文化的重要精神源头。这群热情好义的潮汕人,在以此方式代替张巡还乡。”石启友说。
一
张巡,这个名字在商丘,分量重过一座山。
时间回到唐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安史之乱已持续两年有余,洛阳陷落,长安失守,玄宗南遁,山河破碎。叛军如潮水般南下,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这一年的正月,安庆绪派大将尹子琦率领十三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睢阳。在唐代,睢阳是南北交通的要冲,是运河的咽喉,更是江淮屏障。守住睢阳,就能保住大唐半壁江山和富庶的财源;丢了睢阳,叛军便可长驱直入江淮,再无阻碍。
守城的正是张巡。
张巡,公元708年出生于邓州(今河南省南阳市邓州市),他自幼聪敏,博览群书,写得一手好文章,中过进士,当过县令。安史之乱爆发时,他只是一介县令,本可以安于一隅。但他选择了起兵讨贼,在雍丘、宁陵屡破敌军,一步步打到了睢阳。他来到睢阳时,手下仅余三千兵卒、三百匹马,而城外的敌人是十三万。
守城的还有睢阳太守许远,也只有三千守军。从此,张巡主战,许远筹粮,两人一外一内,撑起了这座危城,也开启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最惨烈的守城战。
二
从正月到十月,睢阳城被围了近十个月。这十个月里,张巡用尽了所有的智谋,每一场战斗都是生死的较量。
第一战,给敌军一个下马威。
彼时,尹子琦根本没把睢阳放在眼里。十三万大军围城,在他看来,攻城不过是走个过场。
正月十六,叛军第一次发起总攻。清晨,号角声响彻旷野。叛军的方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城墙涌来。云梯、冲车、投石机,各种攻城器械一应俱全。城头的守军望着铺天盖地的敌军,不少人手心冒汗。
张巡站在城楼最高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敌军的动向。当叛军的云梯搭上城墙、士兵开始攀爬时,张巡才猛然挥手。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攀爬的士兵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巨大的檑木从城墙上滚落,将云梯连人一起砸断。弓箭手轮番射击,箭矢如雨,将后续的敌军逼退。
但叛军实在太多了,一批倒下去,又一批冲上来。从清晨到正午,攻城战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城头的守军精疲力竭,箭矢也快用尽了。就在这时,张巡突然下令开城门,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城门轰然打开,早已准备好的骑兵从城内冲出。这支骑兵不过三百人,却个个都是百战余生之辈。他们冲入敌军阵中,长槊所向,无人能挡。
叛军万万没想到,被困在城中的守军还敢主动出击。前锋部队顿时大乱,互相践踏,死伤无数。骑兵冲杀一阵后,迅速撤回城中,城门再次紧闭。尹子琦在远处观战,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城不好打。
这一战,叛军死伤千余人,而守军只损失了不到百人。
最漂亮的战役是草人借箭。守军的箭矢消耗太大了,城中工匠日夜赶制,也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张巡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夜晚,月色昏暗。城墙上突然垂下数百个黑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叛军哨兵发现了异动,立刻吹响号角:“敌军出城偷袭!”城外的军营顿时沸腾起来。弓箭手们冲到阵前,对准那些黑影就是一通乱射。箭矢如飞蝗,密密麻麻地钉在那些黑影身上。
射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叛军才发现不对劲,那些黑影一动不动,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天亮看清,叛军一个个目瞪口呆。城墙上垂下来的全是稻草扎成的人形,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这一夜,张巡凭空得了数万支箭。
而这还不是最绝的。几天后的又一个夜晚,同样的黑影又从城墙上垂了下来。叛军哨兵犹豫了:“是不是又是草人?”将领们也拿不准,派人上前查看。就在叛军犹豫不决的时候,这一次垂下来的不再是草人,三百名敢死队员从城头滑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敌营。他们手持短刀,身穿黑衣,在夜色中如同幽灵一般。等叛军反应过来时,营帐已经燃起大火,马匹受惊乱窜,士兵在睡梦中被砍杀。
这一夜,叛军大营一片混乱,死伤惨重,而三百名敢死队员活着回来的超过九成。
从此以后,叛军晚上再也不敢安稳睡觉。每当有黑影从城头垂下,他们都要犹豫半天:是草人,还是敢死队?
三
但真正考验守军的,不是敌人的刀箭,而是饥饿。
到了五月,城中的粮食开始告急。起初,士兵们每天还能分到一碗粥。粥越来越稀,到后来,碗里看得见的米粒越来越少。
六月,存粮彻底见底。张巡下令,宰杀战马。三百匹战马被一匹匹宰杀,马肉分给将士们。每个人分到的不过拳头大的一块,却已经是久违的肉食。
马肉吃完后,张巡又下令:搜集城中的所有皮革,铠甲上的牛皮、弓弦上的牛筋、盾牌上的皮面。将这些皮革放进大锅里煮,煮到软烂,切成小块分给将士。
皮革也吃完了,再去找树皮。城中槐树、榆树的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花花的树干,树叶也被撸得一干二净。
然后是麻雀、老鼠,城中凡是能跑的、能飞的,都被捕捉殆尽。到最后,连麻雀窝里的鸟蛋都被掏出来充饥。
七月,最可怕的事情来了,饿死人。最先倒下的是老弱妇孺。他们没有力气战斗,分到的食物最少,一个个在饥饿中倒下。街头上,巷尾里,到处可见饿殍。然后是士兵,许多守城士兵饿得面黄肌瘦,扶着城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拉弓射箭、挥舞刀枪了。
张巡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叛军攻城,城中的人就会全部饿死。他决定派人突围求援,谁去?南霁云。
南霁云是张巡麾下最勇猛的将领,善骑射,能开硬弓,百步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此前无数次战斗中,他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南霁云率领三十名精壮士兵,先是去了临淮,又去了真源、宁陵,四处求援。后来是真源的守将李贲送了他一百匹马,宁陵的守将廉坦送了他三千士兵,他带着这支拼凑起来的援军杀回睢阳。
支援时,他们遭到叛军层层截杀。三千人冲城,进城后只剩下一千余人。更残酷的是,他们带回来的粮食在路上被叛军劫走了大半。
八月,城中能吃的都已经吃光了。士兵们饿得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有些人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嚼墙上的土。
将士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奄奄一息,他们本可以投降,叛军开出过优厚的条件;本可以突围,哪怕跑出去一个算一个,但没有一个人走。
不是因为张巡下了死命令,而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留下来。他们知道,睢阳一旦失守,叛军就会长驱直入江淮。江淮是大唐最后的粮仓和财源,丢了江淮,大唐就真的完了。他们是这座城最后的屏障,也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希望。
九月的战斗打响。尹子琦发动了最猛烈的一次攻城。叛军架起云梯,填平壕沟,从四面同时进攻。城头的守军连站都站不稳,却依然拼尽全力往下扔石头、射箭矢。
张巡亲自上阵。他一手执刀,一手拿盾,在城头来回奔走,哪里最危急,他就冲向哪里。一块飞石击中了他的头盔,血流如注,他扯下一块衣角裹住伤口继续战斗。一箭射穿了他的手臂,他咬断箭杆继续厮杀。
将士们看到主将如此,无人后退。这一天,叛军再次被击退,死伤无数,而守军这边又损失了三百人。城墙上到处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十月初,最后一战。城中能动弹的士兵只剩下三四百人,他们已经不是“战士”了,而是一群饿得只剩下骨架的人。他们拄着刀才能站稳,拉弓时手抖得连箭都架不住。
张巡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叛军营帐中密密麻麻的火光,久久不语。南霁云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将军,突围吧。”张巡摇了摇头。
十月初九,天刚蒙蒙亮,叛军发起了最后的攻击。这一次,尹子琦倾巢而出,云梯、冲车、投石机、飞楼,所有的攻城器械都用上了。
城头已经连石头都没有了。守军们用刀砍,用牙咬,用头撞,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抵抗。但力量实在悬殊,叛军终于登上了城墙。
最后的时刻,张巡面朝西方,长安的方向,跪了下来:“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说完站起身来,拔出佩刀,冲向涌上城头的叛军。
刀光闪过,数名叛军应声倒下。但更多的叛军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他力战数十回合,最终力竭被俘。南霁云、雷万春、姚訚等三十六人,全部被俘。
尹子琦亲自来劝降张巡:“我听说你每次作战都要把牙齿咬碎,有这回事吗?”
张巡怒目圆睁,大骂:“我恨不得生吞了你们这些逆贼!”
尹子琦让人撬开张巡的嘴,发现里面只剩下三四颗牙齿。
尹子琦被他的忠义所感动,仍然想劝他投降。张巡宁死不屈,被杀害时年仅四十九岁。
多年后,韩愈在《〈张中丞传〉后叙》中写道:“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文天祥留下诗句:“骂贼张巡,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
睢阳保卫战的意义怎么评价都不为过。正是因为张巡、许远带领几千将士拼死守城近十个月,拖住了叛军的主力,江淮才得以保全,大唐王朝才有了反攻的资本和底气。
史书记载,睢阳城中原有居民三万多户,城破之后,幸存者仅剩四百余人。近六万条生命,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大唐多争取了十个月的时间。也有人评价,此战“为大唐续命150年”。
四
如今的张巡祠,坐落在商丘古城南门外,占地四万多平方米。祠堂宏伟壮观,是典型的仿唐式建筑。大殿内供奉着张巡、许远及南霁云、雷万春、贾贲、姚訚六人的塑像。
每年春节、清明,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有本地人,有来自福建、广东的香客。他们焚香、叩首、默祷,神情肃穆。如今这里已成为河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近年来,张巡祠前多了一道新的风景——潮阳英歌舞。那刚劲的舞姿、激昂的鼓点,配上张巡祠的庄严肃穆,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商丘人说得动情:“潮阳英歌舞是代张巡一次次还乡。”张巡是邓州人,但他真正的精神故乡是这座他拼死守护的城。
为写这篇文章,我又一次站在张巡祠前,沉默良久。祠堂里很安静,香火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张巡的塑像端坐正中,目光如炬,好像在眺望着什么。塑像下面,有人放了鲜花。
显然,张巡留给了这座城一些东西,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那是一种气节,一种在绝境中不放弃的坚韧,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这座城,也因为他的血战,有了魂。千百年来,商丘古城一次次被淹没,又一次次被重建。地上的城墙可以倒塌,地下的“城摞城”遗址群可以深埋,但有些东西,埋不住,也毁不掉,那就是一个人用生命刻进历史与文化里的印记。
夕阳西下,护城河的水面上泛起金光。耳边又传来潮阳英歌舞的鼓点,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脚步,像一座城对一个人的回响。
这回响,会一直持续下去。
本报融媒体记者 王冰
商丘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