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樱这才一谢,玉兰也跟着落了。昨还满树的白,今早就铺了一地,花瓣贴着湿漉漉的地砖,像是春天写了一半撕掉的稿纸。我站在树下,正想叹气,一阵风吹过来,把几片花瓣甩到我脸上,轻轻的,凉凉的,仿佛在说,别愁眉苦脸的,花开花落不是常事吗?
我不理会它,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那株桃花开得正热闹,粉的红的挤挤挨挨,如同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可是走近了才发现,桃花底下也落了一圈花瓣,只是被新的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蹲下来想看个究竟,那阵风又跟过来了,一头钻进桃树里,把枝头的花瓣摇下来几片,又吹起地上的落瓣,让它们混在一起打了几个旋。它这是在告诉我,新开的也是花,落了的也是花,何必分那么清?
正看得出神,这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回头一看,是两个举着相机的老人,一个说这棵开得好,一个说那棵开得更好,争得脸都红了。正僵持着,一阵风呼地吹过去,把两棵树的花瓣都卷起来,纷纷扬扬落了他们一身。两个老人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举起相机互相给对方拍。那风呢,早溜到湖面上去了。
顺着风的方向走到湖边,在石凳上坐下来,那风又绕回来,在我耳边呼呼地吹。坐着坐着,想起来往年这个时候,总在跟人争论,是早樱好看还是海棠好看,玉兰值不值得专门跑一趟,晚樱是不是比桃花更有看头。争来争去,谁也没说服谁,春天就过去了。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这风好似个多事的老头,成天在花之间跑来跑去。它把早樱的花瓣吹到海棠脚下去,又把海棠的香气送到晚樱枝头。谢了的,它去送一程;正开的,它去鼓鼓劲;还没开的,它去催一催。它两头跑,两头劝,宛若个和事佬,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场本来要散场的花事给接上了。
你看,那边晚樱已经冒出花苞了,丁香也鼓起了小拳头。再过些日子,等它们都开了,谁还记得早樱是什么时候谢的?可那时候,早樱的花瓣早就化成了泥,正垫在晚樱的根下呢。
风一直吹着,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捋了捋,这么一捋,觉得其实人和花也差不多,有早开的,有晚开的,有谢得快的,有开得久的。互相争什么呢?反正最后都是这阵风在中间传话,都是这阵风在两头撮合,把整个春天的人和花,都劝成了一家人。



商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