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累了一天,渐渐平息。在没有风的夏夜里,村庄、河流、庄稼、草、树,仿佛都被钉住了一样,凝固在沉甸甸的暑气中。
蝉伏在高树里,声嘶力竭:“风——哪,风——哪……”螽斯躲在矮树上,大嗓门“咯咯咯”地叫个不休。
村庄之外,水鸡在稻田深处用铿锵的打击乐“咚咚咚”地恭候着风的大驾。小夹河里,点点萤火在芦苇与蒲草间飘忽,绿如翡翠的蒲草簇拥着红扑扑的蒲棒,照着镜子样的河水,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芦喳喳清脆的呐喊,让月色更加明亮。老汴河中间拓开一条雪亮的航道,自北向南直奔洪泽湖。
河畔的玉米像一片海,密不透风。玉米抱着结实的棒子,红的、绿的,缨子像丝线一样柔美。一棵棵玉米手挽手肩并肩,安静地站在月光里,像一群虔诚的佛徒,像一尊尊精美的雕塑。玉米地还藏着土坟、野兔、小刺猬、黄皮子、赤练蛇、田鼠、野鸡……晚上,我们都对玉米地畏而远之。听大人说,玉米地里潜伏着幽灵,人一旦靠近,鬼就会“哗”的一声抛出一把土。有个野小子晚上去邻村看电影,独自穿过玉米地,突遇“鬼撒土”。他以为是有人躲在玉米地捉弄他,便骂了几句,结果没人回应。是啊,刨土的野兔、黄皮子怎么听得懂人话。但这却把他吓得大病一场。从那以后,玉米地在小小的我心里变成了一口井,井里有月光,也藏着鬼影。不过,看青的父亲从没提过“鬼撒土”的事情。也许是他“头顶上的火焰高”,“鬼怪”不敢近身;也许他真的遇到过,只是不肯说;也许他知道这是用来吓唬孩童的古老把戏……大人的世界永远是个谜。
村头,高高的河埂,是夏夜的剧场。大大小小的凉床依次排开,老人咬着旱烟管,敞着怀,手摇芭蕉扇,屁股底下垫一只磨得发亮的绿球鞋。他们面朝桑田,慢悠悠说着农事,或贴着半导体听评书。男人干了一天活,人一躺下就开始“烀猪头”,女人则留在家值夜班。我们小孩子坐不住。水性好的,一头扎进老汴河,鱼一样畅游,水面波光粼粼;不会凫水的,钻进小夹河,抱一根木头打狗刨,绽放一片灿烂的水花。当木头溜进蒲草丛,调皮的麦穗鱼趁机啄我们的屁股。采一大把香蒲棒,趁月亮躲进云朵的间隙,我们迅速像水鸭子般爬上岸,擦干身上的水珠,穿上短裤,浑身清爽。
当月亮笑盈盈地钻出云朵,我们已跑回家。顶一张破苇席或腋下挟一块旧塑料布,上河埂占块平地,铺好,几个同龄的孩子并排躺下,面向天空,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一轮圆月悬在苍穹,嫦娥与小白兔似乎睡了,只剩下吴刚还在不停地砍着桂树。我们一遍遍地数星星,数着数着,双眼便开始蒙眬起来。不知多久,忽听有人大叫:“流星!流星!”眼睛猛地一睁,一颗拖着长尾巴的流星倏地从天空划过。听书的大爷回头笑骂:“小麻雀,没见过凤凰飞。”
半夜里,肚子空空睡不着,大家便你一句我一句闲扯,忽然有人提议去偷瓜、摘桃子,所有的人一致同意。我们兵分两路,像蛇一样在村子里游动。谁家的桃子最甜,谁家菜园子里的瓜最香,都被馋嘴的我们摸得一清二楚。偷来的果子人人有份,吃完把桃核、瓜屁股扔进黄豆地,然后打着饱嗝躺下……不知不觉太阳出来了,花喜鹊喳喳地叫着。夜露打湿了席子,家人催着放牛去。我们只得赶快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迎着朝阳,一手牵牛,一手攥着凉饼,任微风梳理着凌乱的头发,向田野迈进。拐弯处,回望河埂,凉床空了,黄豆叶上的露珠星光闪烁,小夹河里又传来一阵阵婉转的歌唱,湿漉漉的稻田里,人们忙着薅秧草,村庄又开启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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